动物集市
（一）
每逢
集市上，除了交换猎物、访亲探友、交流信息、饮酒作乐、歌舞狂欢外，还有一项重要节目，那就是评选本年度的“动物精英”。今年即2008年，正巧赶上汶川大地震，一头在废墟中存活了30多天、体重减轻了120斤的家猪的呼声十分高，成为舆论追捧的热门。一大理由是，它在人界的评价也称得上空前绝后，已经获得了人类给予的姓名，叫“朱坚强”，还被高价购进了博物馆，不仅过上了比猪圈好千倍的生活，而且能够老死善终，免除了所有家猪都难免一刀的血光之灾。
不过，最终结果，还得靠大家投票。我们这位猪坚
“啊呀，猪先生，一年不见，变得这般苗条！”说话的是膀大腰圆的母熊，听口气显然是个粉丝，“用的什么减肥妙招？介绍介绍！你看我，又肥了一匝了！”
“这个，这个……”猪先生忸怩着，尚不及回答，旁边的叭儿狗已经狺狺吠开了：“你还不知道？猪先生这回表现不一般，称得上非同寻常呢！”
另一头永远处在饥饿状态的荒原狼垂涎欲滴：“到哪一天也把我供在博物馆里，天天喂着人肉，我就不必到处奔窜流浪了！”
可也有不以为然的，扬子鳄是代表。它的大尾巴不屑地一挥：“那算个屁！只要有湿气，我埋在淤泥中能够待上三个月。猪，你能么？”
看到鳄鱼，猪先生有点双腿发软，知道那是个危险家伙，酒也醒了一多半，只得陪笑说：“不敢，不敢！”心里却在暗骂：“有个风吹草动，你准开溜！”
（二）
投票之前，还有竞选，报名或被提名的动物要自行报告一下杰出事迹。猪先生早就把博物馆替它编写的宣传稿子窃为已有，只改动了几个主语，就照本宣科念开了。开头效果不错，全场几乎鸦雀无声，个个伸长脖子听着，因为都想知道这获得人类夸耀称赞的兽类究竟凭的什么。但不一会儿，就起了骚动。蟾蜍首先发难，咧开大嘴说：“呱呱，猪，你太笨了！地震要来你都没知觉？我的兄弟们早就得到消息，离开了。你干吗还死赖在危险地带？难道只为贪图人喂你的那点饲料！”话音未落，青蛙、蛇、地鼠、蚂蚱们都纷纷点头，并窃窃私语，谈起了地震发生前的各种异象。一个尖刻的声音叫得最响，那是竞争对手红毛狐：“谁不知道，猪，就是愚笨的代号！”随即有好多附和的声音，响起了哄堂大笑。
不过有一声不满的抗议喝道：“狐狸，不准放肆诬蔑老猪家，我们野猪可不笨。家猪，是因为被人豢养，才变笨了！”那野猪的獠牙闪闪发亮，不仅镇住了红毛狐，猪坚
眼看会场有点乱，还是狮子王有权威，它的咆哮让众兽屏息静听：“安静！先让这头家猪讲讲，究竟怎么回事？说得清楚一点！”
猪先生对这场面颇感意外，不免有些慌张：“我……我……当时睡得太死……”
喜鹊嘴快，告状道：“它是最贪吃的，每次喂食，它都抢吃，吃得又快又多，吃完就睡，所以长得也最胖！平时连身子也懒得挪动。要不是发生地震，第二天它主人就准备把它杀了卖肉了！”
狮子王继续发问：“那地震发生后你做了些什么？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迹吗？你救了几个同类？还是救了人？”
“没有，”此刻猪先生的酒完全醒了，“就在瓦砾堆里睡着，睡了醒，困了再睡，一直到被发现……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又是一阵哂笑。猕猴忍不住了，插嘴道：“那凭什么叫你‘坚强’？据我所知，在人类词典里，‘坚强’是有专门的意义的。难道他们做了修订，像你这般赖活着，就叫‘坚强’了？”
“嗯嗯，我也不知道，”猪嘟哝着，“反正人类把意义改来改去，什么叫‘真’，什么叫‘假’，什么叫‘美’，什么叫‘丑’，始终随心所欲，一个年代一个说法，甚至一会儿一个说法。他们讲我‘脏’，我就臭不可闻；他们讲我‘味香肉美’，我就成了美食佳肴；如今又讲我‘坚强’，我就成了好汉。其实，什么‘朱坚强’之类，和我没多大关系！”
想不到，猪的这番抱怨反而引起了普遍共鸣。阵阵议论中，只听得山兔在讲：“一点不错，去年十月，有人声称陕西镇坪发现了华南虎，又是照片，又是脚印的，弄得煞有介事，我们兔家族都迢迢千里地搬家了。而今过去了八个月，仍旧是官方宣布，那是假的。我们到底相信那一方？还要不要搬回去住？真是伤透脑筋！”大家的注意力接着转移了，纷纷打听：华南虎来了吗？它自己对此事怎么说？……
（三）
“来了！”那是红毛狐得意洋洋的叫声。在它身后，是华南虎魁梧的身形，不威而武，正雄踞在那里。大家看到华南虎，瞬时又安静了下来。红毛狐见机会已到，立即跳到前台，宣布说：“诸位，请听一下我的竞选演说。”它清清嗓子，摇着长长的尾巴，堆出满脸的微笑，就开讲了——
“尊敬的各位同类！我，红毛狐，渺小得很，没有任何本领，也没有什么贡献或功劳，本来是不配、也不打算报名参加这次评选的。可当我看到这头猪，这头愚蠢、昏愦的猪，竟然赢得了舆论几乎众口一词的推举，即将当选本年度的动物精英时，我实在忍无可忍了！我无法容忍对这个动物界光荣称号的亵渎，我不能坐视人类对动物的侮辱！想想看，怎么能允许人类把他们的虚诳说法，强加到我们兽类头上，然后成为我们推选精英的标准？不，绝不允许！
“看看吧，大家睁大眼睛，好好看看吧，就是这头猪——对不起，为了有所区别，我应当更确切地说这头家猪，顺便，我向野猪道歉——这头家猪，它贪吃贪睡，浑浑噩噩，别说积极进取了，连自己的前程都从没考虑过，从不为自己早晚要挨上一刀而担忧，只知道活一天就享受一天，所以它对地震的预兆毫不关注。反正怎样也是一个死，死于人的屠刀，和死于地震的灾难，没有什么差别，既然如此，那么它还要操什么心呢？与其平添这份烦恼，不如趁早多吃多睡……”
“是的，是的，是这样的，”绵羊、毛驴、种马纷纷点头，证实狐狸讲得不错。“我们从山石飞崩中逃出来时，招呼过它，它当时就是这个态度。”
红毛狐接着说：“这头家猪，和它的同伴们，就是这样的。整个猪圈被摧毁时，一圈猪全死了，就它侥幸，没被压死。它就那样在地动山摇和乱石翻滚中，昏昏沉沉地苟延残喘，慢慢地等待自己的死日。不错，它就是苟活着。侥幸的是它原先贪吃贪睡，养成了肥硕的身材，瘦掉一百二十斤肉，还剩下一个身架，否则它早就断气了。难道这样的苟活就叫‘坚强’吗？不管人类词典中的意义如何变化，这头家猪的所作所为，无论再怎样牵强附会，也贴不上边！”
说到这里红毛狐提高了嗓门：“其实，说到底，人类对这头猪的称颂，是对我们动物界的误导！我们动物最大的使命，是要保证自己的生存，求得发展。这在人类日益侵犯我们的生活领域的今天，尤其必需。由于人类滥砍滥伐，水土流失，环境污染，气候恶化，我们的生存越来越受威胁，许多种群已经灭绝或濒临灭绝。因此我们进化出了并还在继续进化各种生存的技领。我们各有各的本事，例如，华南虎有猛力，我狐狸有智慧；我们又有共同的本领，例如对地震的预感。我们之中的精英，首先就应该在这两方面都进化得特别卓越，这才能够成为大家的典范。要知道，同样是在大地震中，有许多动物都各逞其能，表现出色，为保护本种群做出了杰出贡献。要是我们接受人类对这头家猪的评价，把它树为学习的模范，都像它那样抱着苟活的态度，放弃提高自己的各种技能，我们还可能生存发展吗？起码地震中我们会增加许多死者，有的朋友今天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来到这里。所以，无论如何，都不应当因为人类有人褒奖，就承认这头家猪是什么精英！”
红毛狐这番话引起了大家的同感，纷纷点头与叫好。眼看演讲的效果不错，红毛狐得意地摇摆着尾巴，向大家鞠躬致意，接着滔滔不绝地说下去：
“同胞们！借此机会我要代表兽类，表示对人类的极大轻蔑！他们竟然不明白，即便对他们自身来说，苟活也是种短视和没出路的做法。要克服地震带来的伤害与损失，还有许多积极的办法，他们竟然不作深一步的思考，只满足于在废墟堆中挺着，竟然不懂得那完全是种被动的不得已的办法，以为能挺的时间越长就越了不起。请看这有何等可笑！”
“可笑，确实可笑！”大象咕噜道，“人总议论我们高大，而不知道他们自己矮小！”
听到这里，原来一直默不作声咀嚼着竹枝的大熊猫也开了口：“人就会照着自己的模样来想象我们动物，结果满嘴胡说八道，一点不着边际。最近出了个动画片《功夫熊猫》，里头的熊猫竟然有个鸭爸爸，成何体统！那个熊猫开始愚笨无比，后来因为贪吃人的馒头点心与面条，练就了一身功夫。呸！那些馒头点心与面条有什么滋味，谁稀罕！太离谱了！再说，熊猫天性聪明着呢，有那么愚笨吗？”
小熊猫插嘴说：“你呵，算不错了，不是有个什么‘熊猫艺术家’帮你打抱不平吗？”
大熊猫一脸不屑的表情，回答说：“狗屁‘熊猫艺术家’！他配吗？我们熊猫承认过他吗？他搞过哪些艺术？还不是自封的！想借此出名，混个脸熟！真正的熊猫艺术家，只能是熊猫自己，我们中间伟大的艺术家代代相传，人类了解吗？他们只看见我们两个黑眼圈，还看见什么？……”
这时候，红毛狐已经直接转向了自己的竞选对象。“猪坚
“那，那不可能！……”猪先生抗议道，“我是唯一货真价实的！”
“说不定，连你也是造假的吧，啊？哈哈哈哈……”河马咧开了大嘴，毫不留情地取笑着。
“各位！”红毛狐眼看猪先生已无还手之力，再次提高了尖细的嗓音。“总而言之一句话，这头家猪，根本就没资格充任一年一度的‘动物精英’，永远也没资格！”
没有任何表示异议的声音。
（三）
但就在此刻，长颈鹿把悠长的脖子摆了过来，不慌不忙地问道：“那么红毛狐，你又有什么资格当选今年度的‘动物精英’？”
红毛狐赶紧梳理了一下尖瘦面颊两侧的胡须。“尊敬的各位同类！这正是我竞选演说的第二大要点。我自以为，小小卑微的红毛狐，在维护动物世界的真实性方面，做出了决定性的，也可以说是关键性的贡献！这等于是在维护真理！”
“呵，有这么夸张的事？怎么没有谁听说过？”众动物你看我、我看你，不敢相信。孔雀举起了高傲的翎毛，率先责问道：“谁不知道你红毛狐历来擅长撒谎吹牛说大话！是否又故伎重演啦？” 刺猬也耸起了背上的刺，投过去不信任的目光。
“没有没有，这次绝对没有！”红毛狐就差指天发誓了。“同胞们！你们至少知道陕西宣布拍到了华南虎的真迹照片，是假的吧？”
“这没错。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，“华南虎大哥发表过声明，我们都知情的。”
“那好。从去年秋天刚宣布这件事，就引起怀疑和责难，到最近才公布消息，承认是造假，中间经过八个月。为什么费时那么久，明白吗？”
“人类一贯文过饰非，那有什么奇怪的。”“红毛狐，你如此狡猾，就不了解指鹿为马是人的老招式？”“还不是涉及利益集团，必须死保。”“如今官府的办事效率低下呗！”……回答是各种各样的。
“不对！”红毛狐得意洋洋地摆了摆爪子。“揭露造假，关键需要证据！知道这回警方公布了哪些造假的证据吗？”
多数的反应都是茫然的目光。
“我来告诉你们！一件是画有华南虎的年画，那是拍照的样本；一件是木头雕刻的虎爪，用来制造雪地上的脚印。可是大家动动脑子，造假者就如此低能吗？造完假，还把这些东西收藏在家里，只等八个月后警察来搜查，把它们找到吗？难道就都脑残或脑瘫了，想不到要毁灭证据吗？不，不，不，当然不是。关键是，当有人准备毁掉这些证据之前，我，渺小的、卑微的红毛狐，灵机一动，抢先一步，把这两样关键的东西，衔走偷掉了。说起来，真的太好笑了！嘻嘻嘻！当事人一下全蒙了，绞尽脑汁，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，这样重要的东西，竟然一刹那间不见了，再也没有踪影了。以为是神鬼显灵，以为是山妖作怪！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可又心存侥幸，认为丢了就丢了，自己找不到，别人也不会找到，此事的真相永远见不了天日。亲爱的同类们，你们绝想象不出，那是怎样一副闹剧！不止一个人，都发誓说，如若虎照有假，愿以脑袋相抵。当然那是唬人的大话，如今真相大白，没有看见哪个人砍下自己脑袋以谢天下。我红毛狐，各位难免对我有误会，认为我吹牛说大话，可大家想想，我有过类似的不负责任的大话吗？没有，没有，绝对没半句……”
“好了，”不耐烦的刺猬打断了红毛狐的话。“快说正题。你偷了这两件证据，以后又如何？”
“以后嘛，”红毛狐摇头晃尾，一副美滋滋的样子。“就在警察搜查的头天晚上，我又把这两样东西，送回了造假者的家中。各位，请再想象一下，第二天，当警察发现这两样可谓是铁证的时刻，当事人和庇护他的后台们，是怎样的一种心情，怎样的一种尴尬！哈哈哈哈，我简直要乐死了，乐死了……”
“嘿嘿，你这个促狭鬼，”海象摇晃着大鼻子，“倒像是你的作为。你为什么这样做？”
“不为什么，纯粹的灵机一动。或者说是天意！可以说，是我生平最得意之作！哪怕开头我没想得那样深刻，事后也达到了同样的效果。我和华南虎大哥，不，我应当称
一时间是极短暂的沉默，似乎都在回味这个精彩有趣的故事，或在考虑红毛狐究竟够不够资格。但响尾蛇咝咝着提出了问题：“警方确实凭借这两个证据，揭穿了事情的真相。但你又有什么凭证，证明从头到尾是你在起着关键作用呢？”
红毛狐急得跳起来了：“
“不，我无法证明，”华南虎威风凛凛的声音第一次响起，“我只能证明事情揭穿后，你第一时间对我讲了同样的故事，但无法证明，证据的丢失与复得，是你的作为。至于我自己，并不认为发些声明就称得上精英了，那不过说出实话而已，尽管如今说实话也并不容易。”
“哎哟哟，虎先生，虎大哥，你怎么这样说？天地良心！……各位，各位，你们想一想，好好想一想，如果我不插手，事情会如此奇妙吗？可能吗？八个月，长长的八个月，证据还保存在当事人家里！……老天爷，至少你可以替我证明呵……”
会场变得更加热闹。有些动物认为反正得有一个当选的，既然家猪肯定不行，那就叫红毛狐上吧，可另一些反对，而且后一种意见越来越占上风。最后经过投票，结果是本年度的“动物精英”暂缺。狮子王做了简单总结，那等于是给红毛狐当头一棒：
“红毛狐，我不能断定你的故事是真是假，但我能够断定，你在同类中已经丧失了诚信。那是你咎由自取，因为你一再耍弄你的小聪明，自以为智谋超群，可以瞒骗世界。可你和你攻击的对手，那头家猪，没什么两样，同等的愚笨，因为你不懂得，只要失信一次，就再也无法恢复大家对你的信任。”
（四）
动物们对选举结果都不太当回事，那无非是每年集市众多项目中的一个，大家纷纷离开了会场。沮丧的只有红毛狐与猪坚强二者。猪坚
不一会，动物集市的联欢之夜就开始了。萤火虫已经聚集成一团团照亮的冷光灯，精彩的节目还在后头呢。
: 文学
